每次到農莊探訪阿輝,喜悅之情油然而生。試想像,有多少打工仔能在一個天朗氣清的周日,毋須困在寫字樓開會、寫報告、加班,而跑去郊外一邊看著農夫耙泥、落苗、澆水,一邊聽他分享務農的心路歷程。每當我走進田野間,聽見鳥兒歌唱,看見綠樹成蔭,環顧四周都是菜田,都會特別感恩,因為記者的工作,接觸到很多忠於自己、敢於創新的香港人。訪問他們,寫他們的故事,令我得到更多啟發和勇氣,也讓更多人認識這些尋常人家所做的不平凡事。

近年有機農業在香港漸受重視,越來越多香港人鍾情本地有機菜,支持永續農業;也有不少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入行做有機農夫。阿輝特別之處,不僅是他放棄高薪厚職,還有他緊守有機耕種的精神,沒有為賺錢而違反大自然定律,堅持用低碳方法種植時令蔬菜;但他也非死板一塊完全抗拒商業元素。

念經濟出身,阿輝明白包裝的重要,「例如茄子,每條外貌都差不多,但透過包裝設計去打扮增值,就能賣得好價錢;而且包裝紙也能保持蔬菜新鮮」。他從粉嶺街巿的泰國食品店得到靈感,用未經漂染的原始紙來包裝蔬菜,將不同顏色的新鮮瓜菜拼在一起,用上如土壤的淺啡色紙襯托,呈現出大自然的漂亮。他又開辦「農田到餐桌」活動,在天氣宜人的日子,讓城市人親身落田收割,再即席下廚,製成沙律、意粉和薄荷茶,享受一頓新鮮午餐。

當上有機農夫後,阿輝不再營營役役,每朝早吃份水果、三文治,然後踏半小時單車去農莊工作。Rachel在周末及假日幚手,大部份時間都是阿輝一人工作,他從不覺悶,也不感孤單,「我只擔心自己有否進步,有否盡最大努力去學習和工作。很多人都覺得我很傻、很笨,其實我有自己的目標,希望不斷改善耕種技術」。未轉行前,他每次跟朋友見面,總離不開股市、樓巿這些經濟熱話,「或是昨天去的酒吧有多好,都是一大堆沒趣味的話題。」

傳統農夫天未光下田,中午太陽最猛烈的時候回家小休,下午再工作至日落。阿輝的田園生活則按日照和天氣變化,夏天工作約六小時,天氣涼便晚些才下班。晚上在家自學農業知識,或閱讀環保書籍。每次見面,他都會娓娓道來怎樣除草、播種;或是如何過低碳生活。聽著、聽著,仿如一個說書人在說故事,聽眾陶醉其中,也想像自己變成農夫。

阿輝堅持低碳生活,源於氣候變化對地球的傷害,他認為各地政府和人民必須以實際行動去減低碳排放,力挽狂瀾。他轉行做有機農夫,推動本土生產、銷售,就是要減少因從外地運輸糧食來港,而產生大量的碳排放,以個人力量,從最根本出發,去改變世界。因此,他對有機農業的原則非常執著,拒用化學肥料和殺蟲劑,以免污染泥土和水,且要兼顧生態平衡,不能為了供應人類糧食而殺害田裏的昆蟲和生物,讓發展得以持續。

阿輝將八千呎農地分成十多塊,交替使用,輪流種植西蘭花、粟米、芥蘭、紅菜頭、車厘茄等,讓每寸泥土都有充分時間休養生息。他又會試種不同產地的農作物,由培苗、落肥到澆水等,細心觀察和紀錄,以掌握最佳的種植方法。為貫徹低碳原則,農莊不建溫室,只種植節令時蔬;也沒用上機器,即使是勞動最密集的翻土工作,也由阿輝一個人做。

「每個農夫都用翻土機,無人會人手做,因為太浪費氣力,比機器要用多十倍時間」。阿輝說,亞洲農夫普遍都是蹲下來除草,「除非我有二十年的耕種經驗,習慣長時間蹲下來除草,否則很容易疲倦」。他希望傳統農具能現代化,既可提高效率,又可減低碳排放,好比纖維球拍的改革,「過去二十年,球拍改進了很多,我們只要花少許力量,打出的球又快又猛,為什麼我們不能用纖維去做犁耙?」

阿輝跟一個曾在內地當農夫的五金匠合作,設計和製造新式農具。首個是除草工具,外形有點像犁耙,重量較輕,毋須蹲下來,站著也可以把雜草連根拔起。另一個是改良版的手推車,耕田專用,車輪較大有助平衡;手柄也調低,省氣省力。效能就像單車,「人行路很慢,亦走不遠;汽車佷快,但用很多能源。單車就能二合為一,行得比人快又環保。」

剛轉行做農夫,暫時未有盈利,但阿輝自得其樂,「農業可以賺錢,但農夫不一定賺到錢。如果目標是賺錢,我就不會入行,做農夫能賺到幾多錢?」他享受是農耕樂趣,「我相信慢慢學,慢慢改善,一定可以做得更好,然後増加收成」。他冀盼有朝一日,低碳的有機耕種能普及化,取代傳統農業,減少能源消耗。

跟彭凱恩(Rachel)結緣,始於一封電郵。當時,我撰寫了一系列有關食物銀行援助低下階層的報道。有天上班,打開電郵,見到一封署名Rachel Pang的郵件,她希望我在報道中可以提醒讀者,香港其實好浪費,既有人吃不飽或營養不良,同時也棄掉大量食物。

那時候,社會還未關注超級市場亂棄未過期食物,更遑論要求大集團把剩食捐給慈善機構。Rachel已向我介紹「食德好」計劃,義工每星期到大埔寶湖街巿回收商販賣剩或賣相欠佳的餘菜,再送到職工盟大埔辦事處的廚房,把本應運去堆填的垃圾炮製成美味可口的食送菜,讓在該處接受再培訓的失業工人,能用便宜價錢吃到一頓營養豐富的午餐。

Rachel深明氣候變化帶來的惡果,眼見各國政府和大部分人民都不正視氣候變化,她會生氣;也為人類的過度消費而製造不必要的碳排放,感到痛心。她是一名保護知識產權律師,但身體力行,家住粉嶺,每天乘搭港鐵到中環上班;還推動一個二手衫「認領」行動,為地球減排盡一份綿力,也為愛打扮的人提供免費時裝。

萌起認領念頭,源於跟朋友的一段對話。「我有個朋友很喜歡行街買衫,有天她說起家裡有很多衫的時候,便索性叫她把不要的全部給我,我不介意。」數日後,她朋友拉著一個行李箱前來,箱內放滿過時但簇新的時裝,還有法國製造的真皮手袋,「我從未買過,它成為我第一個『made in France』的真皮手袋」,她笑說。

認領行動最先從朋友入手,反應十分熱烈。我認識Rachel時,這名在中環怡和大廈甲級寫字樓上班的律師,已經有十八個月沒買新衫,存放在家的衣服更堆積如山,她決定把計劃推廣開去,讓更多人受惠,減輕地球負擔。

Rachel首先經社交分享網站Facebook作推廣,後來二手衫越收越多,她便把這個認領計劃加進跟丈夫許輝合編的農莊網頁,擴大宣傳。許輝也是一個身體力行的環保人士,放棄高薪厚職,跑去粉嶺開農莊做有機農夫。網頁除加插二手衫認領宣傳,還有他們撰寫的素菜館食評,以及環保產品用後感,為同路人提供參考。

為了方便認領,Rachel會先量度好二手衫的尺寸,再拍好照片,連同衣服的基本資料一同上載網站。客人選好心水服飾,她會親自送貨或郵寄給他們,若衣服到手後發現不合適,更可退回。認領行動至今l已送出超過500件二手衫,種類亦由女裝,擴展到男裝、童裝、鞋和手袋。回收越多,「生意」越旺,正職以外,她往往要額外花很多時間去更新網站資料。

在Rachel眼中,所謂的購物文化、消費文化,說穿了就是大資本家為了賺取更多金錢,透過大量廣告去塑造一個虛榮形象。「例如慫恿你買鑽石戒指或名牌手袋,便會成為大家羡慕的對象。明明只為賺錢,卻包裝成藝術、文化,很無聊,也很虛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