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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欣:春風吹又生

撰文:朱皓澄|攝影:謝柏齊|訪談日期:11/02/2026

王曉欣(Ivy)背景

  • 2020年於香港中文大學取得理學士學位(環境科學系),並以一級榮譽畢業
  • 畢業後曾擔任植物標本室的科學統籌,負責標本製作、科學繪圖、花粉研究等
  • 現時除進行WEEDsilience的獨立研究項目,亦與王顥霖(Homan)共同經營植物研究與教育服務Pi Lab Limited
  • 興趣為植物生態(Plant Ecology)、環境修復(Environmental Remediation)、植物採集及記錄等

 

「WEEDsilience」簡介

  • 研究、教育及倡議項目,提倡將野草融入城市設計中,讓自然重返城市空間
  • 成員包括具植物研究背景的Ivy和Homan,以及園境師龐宇靈(Benni)。擅長辨認植物的王韶昀(Mercury)亦會按需要加入協助
  • 源於2022年「港深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裏Ivy與Benni的展品,該展品為栽種野草的花槽,並設置於中環碼頭,向公眾示範野草用於城市綠化的可能性
  • 現時的主要工作為進行野草基線調查,為長遠推動城市野化建立野草資料庫

 

Let Us Go! 工作坊

  • 主題|認識城市中的野草
  • 日期|2025 年 11 月 23 日
  • 內容|Ivy帶領學員從位於銅鑼灣鬧市的「打書釘」出發,途經加路連山道到掃桿埔一帶,沿途介紹路邊、樹下、建築物牆身上生長的野草,講解不同野草物種的特色與韌性。完成導賞後,一行人回到「打書釘」,Ivy再深入解構研究野草背後的城市生態概念。
  • 與里山里海的關係|WEEDsilience以城市野化為目標,將城市空間和人類活動視為生態的一部分,期望透過推動種植及保留野草,創造讓人類和非人類共存的城市景觀。這種觀念正正是里山里海所講求的「人與自然和諧共存」。

 

訪談

1. 你是甚麼時候開始對大自然產生興趣的? 

我學前成長的地方較遠離城市,田邊、河流,簡單至一片空地都是我的免費遊樂場。小時候我會到處拔草、捉小魚、捉草蜢,也會認得甚麼植物可以食用,這算是興趣的起點吧。後來在大學修讀環境科學,就是因為想學習植物學相關知識。

2. 研究野草的契機是甚麼?

大學畢業後我進入植物標本室工作,主要任職繪圖師,負責繪畫珍稀植物的科學繪圖。繪圖是很有趣的,但我只能透過上司採收的植物和拍攝的照片猜測植物原本的形態,感覺跟植物有段距離,也無法像小時候那樣觸摸有生命的植物。而且我覺得植物學是應該能解決當代的問題,而非只面向小眾的科學,因此對自己的工作產生了疑惑。
 
2022 年,我認識了Benni,在他的鼓勵和支持下,參與「港深城市\建築雙城雙年展」,將野草應用於園境設計,自此走上研究野草之路。

3. 開始研究野草後,你看城市和生態的目光有甚麼變化?

以往觀察生態就是到山野、溪澗去。2022 年,我為了挑選在展覽栽種的物種,於是開始留意路邊,看馬路,看建築物天台,突然看出了另一個世界,發現原來身邊這麼多野草。雖然城市環境不利大部分生物生長,但同時充滿可能性。

大自然本來就有自己的運作方式,人為介入可能適得其反。例如剛才看到花盆裏栽種的小葉馬纓丹悉數枯萎,但馬路邊的小葉馬纓丹卻開得茂盛。我們想做的,就是了解並順應自然的法則,用充滿韌性的野草綠化城市。

野草長在牆壁縫隙。

4. 你曾說過研究野草的人不多,那是為甚麼呢?

野草表面上沒有經濟價值,甚至會構成經濟問題。野草也是有人研究的啊,研究怎麼弄死它們!台灣出版很多雜草圖鑑,教讀者如何防治雜草。這是從農業和園境角度理解的野草。

不同行業或界別對植物有不同理解和側重點,舉例說,對農夫來說,農作物和綠肥以外的植物,一般會被視作雜草;香港的植物保育界較偏重樹木保育和原生植物保育,重視平衡碳排放;對園境師而言,他們需要考慮用家和客戶重視的美感,確保植物不會惹人投訴,還有貨源供應充足;而實行樸門農法的農夫,還有管理濕地生態的人,則較多視野草為生態鏈的一部分。

5. 那麼你又如何理解野草?

我會把這些植物標籤為「野草」,只是為了讓人容易明白,方便溝通。它長在市區會被稱為「野草」,但長在郊野公園時它就只是一株草,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所以對我而言,一點紅(一種市區常見野草)就是一點紅,不需分類。

而我們研究野草時,選擇了集中研究草本植物,以及在城市環境下生長得很好、經常看見的物種。我們想了解它們能在城市生存的原因,以便往後用於城市綠化。

野草沿着文武廟外的樓梯生長。

6. 我知道你們正在全港各區進行野草調查,你們為何需要進行調查,又如何進行調查?

我們在推廣用野草綠化城市之前,Homan提出需要先進行基線調查,了解哪些野草屬市區常見,哪些野草適合種在甚麼地方,有知識基礎才能說服別人採納我們的想法。所以我們正在走遍全港 18 區,記錄各區出現的野草。

我們選擇到人流多的地方,因為要記錄人類活動與野草生長的關係。Homan主導制訂路線和普查方法,並負責文字記錄,而我則負責沿路拍下野草和它生長的環境。有時候Mercury會加入調查,協助辨認物種。

Ivy使用微距相機拍下野草。
Ivy拍攝的鐵線蕨

7. 這種調查方式似乎沒有跟隨學術研究傳統,為甚麼呢?

按照學術標準做研究,需要收集一年、三年,甚至是 10 年的數據才可以公開,查證資料時要閲讀原始文獻,不能用二手資料。這種方式很嚴謹,研究結果也很可靠,但現實中沒有足夠資源進行長時間研究。而且野草本來就不等人,眼前的野草也許明天就會被除去,沒有機會每天來量度它的高度、泥土濕度,所以要馬上拍照記錄。

這樣的節奏讓我們可以較快獲得研究結果,有限度地跟公眾分享我們的發現,再應用在城市、園境設計。

8. 你們的研究方法會被認為不可靠嗎?

不會的。我們有些研究用於在學術期刊發表,需要使用與學院內研究的相同手法,再經過學術審查。而野草調查則是快速及非正式的研究,用於先導測試、教育等。這類研究所得資料並非毫無根據,而是源於我們實地調查的經驗及文獻回顧所得。

我最近發現可以用「內隱知識(tacit knowledge)」一詞來形容我們對野草的認識。例如要了解泥土的特性,傳統科學研究可能會要求持續一年用濕度計量度不同地方的土壤濕度,用秤重及測量泥土容量的方法了解泥土受壓程度,而我則是靠現場觀察、觸摸泥土、觀察四周環境,用累積下來的經驗判斷泥土是濕是乾、受壓程度高低。雖然說不來濕度是 80% 還是 75%,但我知道這裡適合甚麼植物生長。這就跟農夫或園丁一樣,他們擁有的經驗難以用言語解釋,但無礙他們運用經驗和知識。

除了用眼睛觀察,也用手感受葉的觸感。

9. 就你們的觀察,野草和人類活動、城市布局之間有何關係?

有些地方的野草長得比較高,代表較少人為干擾。例如行人路護欄外側沒有行人走過,野草就比較高;行人較多的路面上,則會見到「躺平」生長的野草。

而野草的種類則與周遭的微生境息息相關。如剛才看到的文武廟外牆,接近屋頂的地方日照較多,長着適合乾旱環境的肉質植物,牆腳處較多水分,長着喜好陰暗潮濕環境的蕨類植物。

附近的店舖、設施也會影響野草生長。我們見過不少垃圾站外或垃圾桶附近的野草較多,有可能是因為營養較豐富。像剛才在菜檔附近的路面看見番茄幼苗,涼茶舖附近也長着田灌草(正式名稱為車前草,可入藥),很有可能是本來是商品的番茄和田灌草掉在地上,種子發芽成長所致。

菜檔對出路面長出番茄。
長在路邊的田灌草
涼茶舖的田灌草

10. 你理想中人與自然的關係是怎樣的?

我認為人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所以不存在「人」與「自然」之分。可以用「人」和「非人類」分類,也可以用「貓」和「非貓」分類,分別在於用哪個視角理解自然。不過城市是個以人類為主的地方,我需要溝通的對象也是人類,我便選擇用人類視角表述,設計出平衡人與非人類生物需要的空間。

有個生態學的派系名為「城市生態學(Urban Ecology)」,將城市本身視為生態系統。河狸咬斷樹木建築水壩,或螞蟻用泥沙建造蟻窩,就像人類建立城市一樣。我沒有權力和能力反對發展,但怎樣發展則是我關注的部分。綠化面積比例、種甚麼、如何種,這些都是我會爭取的部分。

我認為要城市完全變成森林是不可能的,但希望能城市中有更多小型綠化地帶,形成生態走廊(ecological corridor)以及小型都市野生生物庇護所(urban wildlife refuge),讓非人類的小生命有旅程中途休息的地方,甚至是棲息之地,而植物也可以自行繁殖,無需人類太勞心管理。

路上人來人往亦無阻野草生長。

11. 你們現階段除了進行野草調查,還有會舉行教育或推廣活動嗎?有甚麼目標?

有的,但現在知識根基還未夠紮實,不會推行大型項目,只有偶爾做一些導賞、訪問、小型工作坊。

我們想將植物學普及化,將複雜的知識簡化,令公眾更易明白。例如我會在導賞活動中用速寫表達不同物種的典型生長特徵,而非用艱深的植物學術語描述,讓參加者能快速辨別兩種外觀相似的野草。

我們並非期望每個人都有植物學知識。我們曾跟社區中心合辦工作坊,教導參加者用社區採集得來的野草製作標本。參加者不一定記得如何辨別野草,但只要他們學會欣賞身邊的植物,看野草的眼光不一樣了,我們的目標也就達成了。

12. 你們有為整個計劃訂立目標嗎?會如何向目標推進?

獲得資金在城市中開展生態設計,那是我的終極目標。

話雖如此,我們目前的方針是在有限的資源下向理想的方向前進,不會過分堅持於一種手法。面對農夫,要講解伴生植物對農作物的好處;面對園境設計師,要告訴他們韌性植物能降低種植及管理失敗的風險;面對發展商,就說野草夠便宜!這是一個談判(negotiation)的過程,要讓大家都得益。

團隊目前的狀態可說是流動(fluid)的,不執着於固定的目標,在工作中盡量推動自己的理念已足夠。假設政府同意我們用野草綠化公園,我們便在大眾接受範圍下盡量多引入或保留野草,不會堅持要將公園完全野化。能向目標邁進多少,不是一個人可以決定的,而是需要多方共識。

後記

進行訪問前,Ivy先帶筆者在大埔富善街和文武廟一帶逛逛,看看路上的野草。雖然Ivy已很熟悉這一帶的環境,但她仍對每事每物充滿好奇。正是這份好奇心,讓她看到隱藏在日常中的奧秘。

走到富善街街尾,Ivy看見路邊長着田灌草,於是示意要改變路線,往較多田灌草的方向走去,果然找到一家涼茶舖。「可以幫我拍下這個嗎?」Ivy拿着剛向涼茶舖買的田灌草涼茶,站在店面展示的田灌草旁邊,請攝影師柏齊幫忙拍下這個有趣的畫面。

在筆者看來,Ivy是個野草專家,但Ivy坦承自己不懂的事情還多得很。「像是剛才在文武廟說到牆腳處較潮濕,我一直以為是因為雨水向下流,經柏齊解說,才知道原來是因為地下水往上滲。研究總是這樣的,找到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問題。」

願這份好奇心和求真精神,開拓出所有生物都能快樂共存的世界。

Ivy、涼茶與涼茶的原材料。

貼士

入門開眼的方法

要認識城市生態,不妨從最常見、最令自己感興趣的生物開始。市區不僅有植物、野草,還棲息着很多小動物,甚至家裏的壁虎也可以成為觀察對象。生物學家的研究,也是始於觀察。多觀察生物的行為特徵,輔以網上資料查證,便能逐步理解牠們與城市環境之間的關係。

給新手行動者的建議

第一,用適合自己的步伐行動,不要讓自己過勞,否則容易產生放棄的念頭。第二,善用自己現有的資源,不必一開始推行大規模計劃,慢慢擴大規模就好。第三,放膽不斷試錯,要記得世上沒有能解決一切問題的完美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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