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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麥浩盈:互助互補的本地農業社群

撰文:黃淑儀|攝影:謝柏齊|訪談日期:09/04/2026

 

麥浩盈(浩盈)背景

  • 1989 年生於香港
  • 2014 年,與五位朋友共同創立推廣本地生產的組織「港嘢」,後於 2017 年開辦共購平台「田嘢」

 

「田嘢」簡介

  • 自 2017 年於香港實踐「社區支援型農業」(Community-supported Agriculture,下稱CSA),以「共同購買」本地時令有機菜包,與共購成員持續支持本地農戶不時不種,學習不時不食的在地飲食
  • 日常除了出售及推廣香港農產品,也組織不同食農課及出版,期望讓不同農業持分者參與本地食物生產系統中,並在食物和生態議題上互相學習
  • 田嘢食農印刷品:《種餐黃豆》(2018)、《香港蘿蔔》(2021、2022、2024)、《蕉徑馬屎莧》(2021)、《盛夏荷塘》(2022)、《菜園教我們的事》食農月曆(2023)、(與A Few Moments聯乘)《CONTENT Farm錦田 + 八鄉農業小報》(2025)、《本地樹上熟蕃茄》標籤(2025)、《番薯!栗子!出發吧!》食農漫畫(2026)

 

Let Us Go! 工作坊

  • 主題|川龍田野考察
  • 日期|2025 年 12 月 7 日
  • 內容|浩盈先約學員在川龍飲茶,吃當地出產的西洋菜和鹽滷豆腐,然後參觀水旱兩種西洋菜田,讓學員與農夫交流,更初試以鹹水草紮菜。
  • 與里山里海的關係|在城市生活以便利見稱,食物在貨架上唾手可得、用塑膠包妥,容易讓人忽略孕育農作物的自然生態、土地、農夫,以及環境議題。這趟「由餐桌到農田」的旅程,引導大家從食本地菜開始,追溯農夫與西洋菜的故事,期望拉近人類與自然的距離。

 

訪談

1. 作為一個在青衣長大的 80 後,成長背景如何影響你對社區的理解?

我在青衣長大,親眼見證社區中多元的小店逐漸變成一個個倒模商場,變化很大。當時我正好在讀文化研究,讓我不停地追問「為甚麼」。為甚麼那些店舖會消失?為甚麼一個曾經熱鬧的街市,突然要被重新配置?我覺得生活本來已經很好,但為甚麼整個環境卻要被改造呢?

更有趣的是,這種情況並不只在青衣發生。我記得在灣仔的囍帖街、深水埗、石崗的菜園村,甚至中環街市,都同時出現類似的變化。當我去問那些被迫離開的人,他們的回答往往不是「我不想做了、我想退休」,而是因為一些外在原因不得不走。這讓我意識到,原來背後有力量在驅動這些變遷。

這讓我學會不會輕易接受表面現象,而是去追問背後的癥結。我會開始想:究竟是甚麼原因導致這些變化?

2. 你修讀文化研究,這如何塑造你後來看待本地農業與食物系統的方式,影響你的社區參與?

我常笑說,自己是被文化研究「荼毒」了。當年,我先修讀副學士,之後又進了人文學系。我在荃灣長大,每天都看着楊屋道街市外陸續被填海,然後冒出全新的東西。讀文化研究讓我明白,原來這些變化背後,都有原因。

我的畢業論文探討了社區能否由下而上,從民間提出一些游擊式的「戰術」(tactics)去對抗由上而下的重建計劃。我花了大半年研究,但最後發現資料非常零散,無法拼湊出完整的社區故事。這讓我意識到,我們失落了很多社區的印象和記憶。基層市民做了甚麼、如何應對、之前發生過甚麼,往往都沒有人知道。

畢業後,我曾到 NGO 工作,打算從事社工。但發現前線社工勞累非常,想幫助一個人,竟然要填 10 份行政表格!我很心痛,所以沒有走這條路。後來開始思考,有沒有其他方式能透過社區提供更多支援?

社工的概念往往是「進入社區幫人」,但當我接觸香港農業和大自然時,發現這個界別不是「誰幫誰」,大家是互相支援的。在農業社群和大自然裏,更容易看見「助人自助」。

3. 為甚麼會成立田嘢?怎樣由其他社區參與演變而來? 

2014 年,我和五位朋友一起創立了「港嘢」。這是一個支持本地製造的行動,把本地出產的食材帶到城市的餐桌上,分享本地農業和生產的故事。透過舉辦多場「今晚,我約咗港嘢食飯!」的聚會,實踐社區經濟,呼籲大家思考城鄉共生的可能性。

當時我們最常問的一個問題是:「能不能吃到一餐,完完全全由本地生產的食物?」在尋找答案的過程中,我發現本地生產的可能性很豐富。你以為沒有糖?有本地蜜糖!你以為沒有鹽?有人做豉油,也有盆鹽!很多人以為「香港製造」已經式微,但工廠和生產者仍然存在,用自己的雙手加工食物。我覺得他們展現了地方的創造力,製造了這個城市的歷史。

當時的港嘢以舉辦活動為主。直到 2017 年,我們跟協作的農夫在旺角一間地舖開設了「田嘢」,嘗試把理念落實到日常生活。我在開店五個月後,邀請積極參與港嘢活動、認同港嘢理念的林耀群(Nicole)加入,這才正式啟動「社區支援型農業」(CSA)計劃,試行本地菜共同購買。田嘢也慢慢演變成我跟Nicole兩個掌櫃處理大小事。

田嘢的貨架,放滿了各式各樣本地生產的食品。

不過,對我們這群不懂做生意的人來說,開店是一個很大的挑戰。最初真的只是「用愛發電」。直到搬到荃灣,即至少兩年後,我們才漸漸掌握經營的方式。例如,在買菜的形式上,當初除了共同購買,我們也做寄賣。農夫放多少貨,我們賣多少,最後再結算。但這種方式讓我們兩個壓力很大。後來,我們改成先買進來,再決定怎麼處理,這樣輕鬆得多,後來也不再做寄賣。

共同購買剛開始時只有 10 個客人,這些客人多半是從港嘢的活動聚集而來。當中有些人至今仍在支持我們。能夠因為本地生產結緣,惺惺相惜,真的很難得。

港嘢在 2015 至 2017 年推動了「瘋狂黃豆計劃」,推動伙伴農場試種黃豆,並邀請北區街坊參與黃豆種植及豆品研發。圖為兩隻為計劃度身設計的角色,頭上綁布條的是「小黃」,戴斗笠的是「小豆」。
因「瘋狂黃豆計劃」而促成的本地製造生抽及磨豉醬,以及說明計劃意念的刊物《食餐黃豆》(2018)。

4. 田嘢如何詮釋「社區支援農業(CSA)」?又如何理解在香港實踐社區支援農業的意義? 

早在港嘢時期,我們就經台灣的「主婦聯盟」認識 CSA 的概念。只是先前一直沒有機會實踐,直到有舖位才小試牛刀。這個概念想強調的是,消費並非被動行為,每個行動也是一次投票,代表你希望城市往哪個方向發展。再深入地了解後,我們發現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模式:一群有意識的消費者,尋找可信賴的生產者,把安全的食物帶回家,其實就那麼簡單。

在這段關係中,農夫因為有穩定客源,可以提升生產品質。至於不懂種植的人,則獲得可靠的食物來源,也間接關顧土地,形成互助、互相成長的狀態。我特別喜歡日本對社區支援農業的演繹——「提攜」(Teikei),象徵消費者與生產者彼此扶持、共同前行。這種小而穩定的社群運作方式,有別於主流經濟體系。當外在環境受衝擊時,它反而更能維持韌性,也很符合樸門(Permaculture)所強調的「小而美、小而慢」的發生。

在高度城市化的香港,CSA 的形態也更具彈性。外國的 CSA 多以農場為中心,服務附近居民,你可以想像,以前的馬寶寶社區農場,就像這樣的狀態。但香港地域小、交通便利,讓我們能把新界的農作物送到九龍、港島,甚至視乎情況,轉介客人直接支持更就腳的社區小店,避免不必要的運輸成本。所以香港的 CSA 與外國的社區地域性的CSA不同,更偏向社群性的城鄉交流。

5. 推動社區支援農業,可以是以農墟、社企、合作社等多種方式實踐,為甚麼你們選擇以「共同購買」作為切入點?

這與我們的定位有關。多年來,很多市區街坊都會問我們:「在哪裏可以買到本地農產品?」我們曾整理過清單,希望引導大家到不同地點購買,但效果有限。城市生活節奏快,人們往往追求便利。縱使他們願意支持本地農業,也未必會花時間四處奔波尋找。而且,到了某些店舖,架上本地產品的比例也不高,難以深入推動。這令我們反思:假如我們親自介入,是不是能夠成為連結生產者、加工者與消費者的橋樑?

我們熟悉農夫、工廠與城市消費者三個社群,於是決定由自己先行,把本地蔬菜、本地加工品帶進日常生活,讓大家有一個交託信任的入口。共同購買的形式讓我們能直接與農夫合作,也能確保消費者獲得穩定、透明的食物來源。然而,要同時取得三方信任並不容易。初期共購的批量不多,需要時間累積信任。經過四年,我們才逐漸建立起穩定的社群。

過程中,我們也嘗試推動不同的實驗,例如種植黃豆、製作本地豉油。這次經驗讓我大開眼界,既好玩又帶點瘋狂,卻因此真正理解了黃豆從生產到加工,再到影響國際市場價格與流通的整條產業鏈。譬如,香港曾有不少與大豆相關的工廠,例如豆腐、芽菜、腐乳和醬油等。黃豆雖然細小,卻牽動着龐大而複雜的國際食物貿易板塊,亦在亞洲地區的飲食文化歷史中,佔據重要地位。

在香港有機生活發展基金(SEED)的協助下,我們得以接觸內地小農,找到適合香港試種的黃豆品種,再次連結起這條被忽略已久的產業鏈。後來的「香港蘿蔔」計劃(hkrobertgo)也是延伸自這種思考,打通農業上下游,讓本地農夫齊種蘿蔔,再與不同單位合作,製作蘿蔔糕、推廣銷售。由此可見,共同購買是一個讓城市重新連結土地、重建食物系統的方式。

田嘢自 2021 年起推行「香港蘿蔔」計劃的部分紀錄,包括蘿蔔成長週期、食譜、參與農夫的介紹等。

6. 田嘢還從事其他甚麼形式的本地農業推廣?

除了共同購買之外,我們也持續以不同方式推廣本地農業。例如產品製作至今仍在進行,讓大家能以更日常的方式接觸本地食材。同時,我們也會舉辦各類導賞與食農活動、出版各類食農刊物,帶領市民走進農場、親身探訪農夫,這是我們一直堅持的部分。

近年我們也嘗試更多元的形式,例如舉辦時令菜觀察、共煮共食,以及與農業相關的刺繡體驗。很多人可能沒有意識到,布藝與農業關係密切,因為所有原材料最終都來自土地。這些探索都非常好玩,讓人樂在其中!再者,透過這些活動,大家會發現農業並不是遙不可及的專業領域,而與日常生活緊密相連。

田嘢在 2023 年出版的《菜園教我們的事》食農月曆。

7. 你們一週通常的工作流程會是怎樣的?

目前我們有百多個訂戶。以一週為單位,逢星期一至四是出菜日,每天會配送到不同地區。這樣安排是因為合作司機若集中在相近區域派送,車費較優惠,時間掌握得更好,也確保菜在最佳鮮度下送到客人手上。

我家位於錦田。出菜的日子,有些農夫大約早上七點就會把菜送到,我負責接菜和點算。八點半起,就會有車到不同農場「兜菜」(按:收集由農場輸出的菜),九點半前回到荃灣的田嘢舖址。有些農場則在前一晚出貨,直接送到荃灣。菜陸續到齊後,我們便開始整理菜包。司機通常在午飯前來取貨,再個別派送,六點前大多能完成。下午則處理訂單、與農夫協調翌日的菜款,並收拾袋子、布料等物資。星期一至四大致如此。星期五通常會休息,因為農夫已連續忙了幾天。我們偶爾星期六要擺檔,星期五就歇一歇。週末則視情況安排擺檔、活動或導賞,會按農場狀態決定。

8. 以一年的間距來看,田嘢的工作又是怎樣的?

以一年來看,冬季到春季是最忙的時候,因為這段時間的農產最豐富。夏季雨水多,產量不穩。近年甚至天災頻仍,因此夏季的出菜量較低。我們大致把一年分為「夏到秋」與「冬到春」兩個季節。夏季約從四月持續到 10 月,有時甚至到 11 月,視氣溫而定。當九月仍然炎熱,冬季菜便難以如期種植,農夫更可能要臨時改種一輪夏季的作物。

如是者,我們在立春前後,就須討論整個夏季的種植規劃,包括訂戶數量、供貨次數、作物種類等。春季要種的作物必須一次過種下,這樣我們才能預計不同月份的收成,例如六月底會有小冬瓜,七月則是大冬瓜,並提前安排推廣。到了暑假,我們便開始規劃冬季到春季的整個種植季。

此外,我們也必須預估新年、冬至、立冬等節日的需求量。這些時節的訂單通常較多,需要額外預算。每季也會按農場的實際收成調整供應。有些作物往年特別豐收,但明年則可能因天氣不佳而欠收,因此我們會持續觀察各農場的狀態,靈活調整整體安排。一年大致就是這樣的節奏。

9. 共購計劃需要平衡農夫生產、季節、物流、行政等因素,當某一環失算,你們需要做甚麼溝通工作?

我們通常會安排兩至三個不同地區的農場,同時種植同一款作物。這樣即使某個地區遇上水浸或天氣問題,仍可由其他農場補上,確保供應穩定。愈高風險的作物,就愈需要分散種植,以降低整體風險。如果某款作物的收成比預期多,我們就會把它拿出來做推廣,讓更多人認識和支持。

要是收成真的低於預期,我們會暫停該週的菜包,並把訂單順延。另一個做法是詢問訂戶是否願意承擔部分風險。CSA 的精神不只是分享收成,也包括共同面對困難。我們會問訂戶是否願意全額或半額支付該週費用,並把這筆款項以「風雨同行基金」的方式發放給受影響的農夫,按他們的出菜比例分配,協助他們度過難關。

近年氣候愈來愈極端,農田被淹的狀況可能愈來愈常見,這筆基金對農夫來說是一份實際的支持啊。

近年氣候變化明顯,四、五月已經酷熱難耐,提早進入瓜豆當造的時節。

10. 你認為田嘢正回應里山里海的哪些面向?你理想中的里山里海是甚麼樣子?

在田嘢的工作中,有很多點都跟里山里海有呼應呢!例如探討人與自然的關係,那種賴以為生的連結。我看待里山里海這個概念,除了講述實踐的行動之外,更覺得裏面包含很重的感情。它講的是人如何依靠自然生活,以及在依賴之中產生的情感與行動力量。

我們做的事情,像是在替城市人把散落的碎片重新拼起來。透過共購、導賞、食農活動、與農夫的相遇,我們希望讓人重新感受到自然的存在,逼大家思考:「原來這些事與我息息相關!」我們希望把這些連結的可能性,放回大家的日常生活裏。

現在很多小朋友,不僅是節氣,連季節都答不出。那是因為他們生活環境長期在冷氣房內,城市景觀也讓人看不見自然的變化。

我理想中的里山里海簡單得很,就是在每個社區都能輕鬆買到本地蔬菜、感受到季節轉換,意識到街上開着甚麼花。

浩盈發現本地生產的腐竹,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後記

社群建立的過程,不總是一帆風順。浩盈一直努力向公眾解釋「不時不種」和「不時不食」的概念,譬如香港在冬天才盛產葉菜,或者學會欣賞成熟節瓜的風味。食農教育涉及到文化養成、價值觀的建立等複雜的因素,很難吃過一餐半頓本地菜就茅塞頓開。筆者可以想像,浩盈在背後花了很多心血,解釋順應天時的重要性,並持續相信着,許多既有觀念有被鬆綁、改變的可能。

近來,香港某個微波爐便當品牌,推出一人份量的蔬菜包,讓顧客帶回家加熱。基於文化研究的訓練,浩盈會反思這些產品出現的原因,又對應着甚麼。要是有人由於買了蔬菜包,而慢慢愛上吃菜,她也感到高興。

「在這個行業,大家都是朋友,是互相補位的關係。大自然本來就是這樣運作的,一棵樹的根部與周圍的菌類彼此依存,缺少任何一方都無法生長。每棵樹都懂得把營養分享出去,沒有任何一個角色是多餘的。」浩盈說。

貼士

入門開眼的方法

可以從很小、很日常的地方着手,不用追求宏大的行動。如果有人對本地菜有興趣,我通常會建議從最簡單的方式入門:一星期吃一款本地菜。無論是到本地菜檔、農場,或向農戶購買都可以,只要每週吃上一斤,一年就能接觸 52 款不同的本地蔬菜。這些小小的習慣,會慢慢擴闊你對食物的想像,也讓本地農業真正走進生活。

煮食也不需要太心急,哪怕只是每週烚一碟菜。烚菜看似簡單,其實很有學問:菜心烚兩分鐘、三分鐘或四分鐘,味道都不同。你有沒有試過自己做這個小小的研究?當人開始意識到自己「需要吃菜」,並願意多走一步去買一棵新鮮蔬菜回家,這就是重新連結土地的第一步。

給新手行動者的建議

我會不斷確認自己「有多想行動」。如果不做也不會後悔,那就不用勉強。但如果不去做會一直放在心上,那就值得一試。推廣本地農業需要行動力,而我看到很多年輕人已然具備這種特質。他們有才華、有想法,也願意付諸行動。我很珍惜能看到他們發揮的機會,也期待他們帶來新的可能。

還有,保持開放,多閱讀、多吸收。很多前人的分享都經過珍貴的思考與實踐累積而來,透過影像、紙本書或其他媒介呈現,這些都是非常珍貴的資源。持續對農業跟大自然抱持好奇,世界就不會狹窄,思考也會更開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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