屹立上環的電車路旁的酒樓六安居,一直維持「地下舖面賣唐餅,樓上設茶居雅座」的格局。在平日午飯時間,慕名而來的人龍不絕,大家都排隊坐電梯到樓上茗茶、嘆點心。
甫開𨋢門,便見一頭白髮、戴上口罩的王柏榮(榮叔)招手,「入來,幾樓?幾樓?」他的行動與語速同樣迅速,未及反應已被他引領到各樓層,又不時用半咸淡的普通話、數句英語與遊客打招呼,笑言是要借機收集食客評語,「喺部𨋢度問客人『好吃?好吃?』,有時會聽到『喂!你有伙記鬧人!』」除非是熟客,不然誰會知道「揸𨋢」的就是老闆?每天如是,中午12點開始做一個多小時,情報就是這樣收集回來的。


上環一帶是香港開埠早期的華人主要聚居及商貿區,最早記載有1850年代的蘭桂坊楊蘭記,其後有著名的杏花樓、高陞、三多、得雲、得名茶樓陸續開張,直至1930年代,茶樓依然集中在中、上環,之後才慢慢推展至全港各區(1)。時至今日,一盅兩件成為香港文化之一,一家大細以點心紙點餐,由「傳菜」送餐,六安居屬於少數,仍然沿用舊式手推車,兜售各式蒸籠點心及不同餐點,有豬膶燒賣、蝦餃、馬拉糕、咸水角。

不少經典點心搶手,例如大受歡迎的「灌湯餃」,稍遲半步就已告售罄,西米布甸更是假日才有售。點心款式眾多,唯獨堅拒加入黑松露、金箔等新派點心元素,榮叔說要「尊重傳統,秉承傳統」。

榮叔一家四代經營雞檔,二戰前在廣州做起,後來輾轉來到香港繼續經營,到他接手時已經是第三代。沒想到,踏入60歲時,他受摯友、「蓮香樓」第三代掌舵人顏尊輝邀請,踩過界做酒樓,「蓮香居」正式開張,一做便是 16 年。
而在兩年前,因為商標專營權的合約結束,需要告別「蓮香」字號。榮叔說,原本他想改名為「茶香居」,不過另一股東提議以中國名茶六安茶為名,榮叔自言沒有所謂。最後,「蓮香居」牌匾在2023年底的除夕晚拆下,元旦改以「六安居」繼續經營。
與摯友的拍檔情:從少年到白髮
完全沒有營運酒樓經驗的榮叔,何以在花甲之年才搞新生意?這得從他與故友顏尊輝的情誼說起。二人同樣是接手上一代的生意,榮叔比顏尊輝大一歲。他在1960年代,隨父親經營雞檔,而顏尊輝則與父親顏同珍,及其他家人一同經營「蓮香樓」,並向榮父購入鮮雞鴨。
後來,顏同珍注資支持雞檔,與榮父成為生意拍檔,直至榮叔接手。顏同珍向榮父說:「我唔同你做拍檔了,等我個仔同你個仔做拍檔」,原來榮叔與顏尊輝由細識到大,「佢嚟街市攞雞,大家就傾吓偈,佢揸車一齊玩,去游水」,榮叔形容二人是「世兄弟」。
當時蓮香樓的大名在香港響噹噹,城中名人爭相到訪。直至2009年,顏尊輝邀請榮叔一同開設「蓮香居」,經過一連串法庭風波後,蓮香樓及蓮香居一直共存。
兩代拍檔,一做就超過半世紀,從沒吵架。2018年10月傳出噩耗,摯友因病突然離世,難過之餘,榮叔唯有硬著頭皮邀請其他股東加入經營。另一邊廂,在2022年,顏氏家族結束經營,蓮香樓現時已被其他人接手。
見證蓮香經營權更迭,榮叔難免感到唏噓,唯有做好自己的份內事。他多番強調,「其實我唔係做酒樓」。雞檔是本業,家族生意有歸屬感,營運酒樓則有滿足感,「經歷疫情、社會事件,真係唔死算行運,仲要成80幾個伙記、80幾個家庭,能夠接得住,唔好咁巴閉講係社會責任,日日見住班同事,當自己人一樣,有份工畀佢哋做得到,係咪好事幹?」
過去幾年,香港社會經歷跌宕起伏,由示威抗議到新冠疫情衝擊,經濟深受影響,至2023年才復常,卻又受北上消費浪潮挑戰。
無論是蓮香居抑或六安居,仍然受街坊歡迎,「雖然個招牌喺度,但你都要做嘛,唔係個招牌會跌落嚟」。年屆76歲的他仍然「打兩份工」──清晨四點出門到雞檔,接近中午便回酒樓打點一個多小時,再拿一些食物回雞檔用餐、埋數,每天如是,「自己身體頂得順,做吓囉,有成功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