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晴(Melody)背景
- 2021年畢業於香港大學生態學及生物多樣性學系
- 2021年6月,與三位同學成立小樹林自然教育有限公司
「小樹林自然教育」簡介
- 2020年初,Melody與同學參加了「創不同」種子計劃(MaD Incubator),設計了一本城市生態親子遊戲書《小樹林探索手記》,後於2021年創立公司
- 以「普及自然教育」、「推廣香港生態及生物多樣性」、「營造正面和快樂的自然學習體驗」,以及「啟發人們關懷及愛護大自然」為宗旨
- 提供多元化的自然教育體驗和服務,包括生態導賞、學校課程、教材設計等
- 2023年,出版繪本《聽得到看得見的香港生態百科:大自然四季日夜奇遇記》,獲第五屆「香港出版雙年獎」兒童及青少年類別最佳出版獎
Let Us Go! 工作坊
- 主題|城市後山考察
- 日期|2025年11月16日
- 內容|Melody帶領Let Us Go學員前往龍虎山作生態考察,聚焦植物與昆蟲,以及其他節肢動物的互動。學員亦學習使用iNaturalist,記錄沿途所見的生物。
- 與里山里海的關係|香港的生物多樣性豐富。都市中的山野近在咫尺,例如龍虎山距離香港大學僅僅10分鐘腳程,可以作為初學者認識、觀察及練習記錄生態的起點。
訪談日期|2026年2月11日
1.哪時開始愛上自然?是甚麼促使你投身自然教育?
我童年並沒有特別多接觸大自然的經驗,也不是那種會跟著家人捉昆蟲、釣魚的小朋友。真正的轉捩點,是在高中期間,我選修了生物和地理科。雖然學校給予的戶外考察機會不多,但我很幸運參加了一個由香港大學生態學及生物多樣性學系師兄、師姐舉辦的「青年生態保育領袖計劃」。那是個免費活動,我抱著好奇心報名,卻意外打開了另一個世界。
在培訓期間,我第一次被人帶著走進自然、認識生態,原來香港有這麼多我從未留意過的風景與生命。那種「被導賞、被啟發」的感覺讓我很震撼,也讓我開始思考:如果我一直想做老師,那我想教的內容是否一定要是中英數?能不能是這些讓我眼界大開,而且更觸動我的自然知識?我是不是也可以導賞別人呢?
於是,我在大學選科時,選擇了入讀同一個學系,嘗試把「想教書」和「想分享自然」這兩件事結合起來。
2.大學的課程以及經歷又如何影響你對自然的看法,最後在臨近畢業時創辦「小樹林自然教育」?
大學的課程讓我重新理解「自然」。我學到很多生態學的核心概念,也接受了科學訓練,例如採樣、分析、做實驗。這些知識讓我明白,生態並不是「愛護小動物」那麼簡單,而是一套有脈絡、有原則的系統思維。有些外來物種其實會破壞本地生態,真正的保育反而是要移除它/牠們。例如,台灣很嚴格地捕捉外來物種綠鬣蜥。這些觀念讓我反思,原來愛護自然不能單單抱持盲目的善意,而更要理解整個生態如何運作。
除了課堂,我的大學生活也深深影響了我。那段時間,我和幾位同學一起「上莊」,擔任生態學及生物多樣性學會幹事。我常笑說,我們是以「上莊」的心態,去挑戰營運一間公司。大四那年,我們留意到MaD 的「創不同」種子計劃,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設計了一本在市區公園進行的親子check-point遊戲書——《小樹林探索手記》。我們期望,即使在疫情期間,受社交距離規範限制,小朋友仍可以活用遊戲書,認識身邊的自然。
當時,我們曾到公園派發小書,邀請親子試玩,並有幸得到很多家長、小朋友的正面回應。畢業後,我們覺得可以試試自己帶團,於是我就和三位「莊友」開設公司。因為團隊成員都喜歡小朋友,最初的活動以親子為對象——希望從教育小朋友入手,同時教育成人,後來發展出各種各樣的公眾團。
3.創辦公司的四人團隊如何分工?
跟「上莊」時其實頗相似,大家的分工延伸了各自的強項。我以前是內務副主席,習慣處理人與人之間的協作,所以在公司裏主要負責前線導賞、帶活動,以及構思課程內容。我會思考怎樣讓活動更有互動性,而不是只靠講解。
楊松泰(Anthony)以前是康樂及福利秘書。他本身就很擅長炒熱氣氛,以及和家長、小朋友溝通,所以在公司中多負責帶團,尤其是親子活動。
禹星怡(星星)以前是出版與宣傳秘書。她的美術天分很強,所以負責設計教材和宣傳物料。通常是其他人構思內容方向,她就實現出來。
鄭朗希(Matthew) 雖然一起創立公司,但後來沒有全職加入。他現在於香港中文大學深造,在實驗室內工作。他以前是財務秘書,做事細心,所以會協助我們整理資料、管理資料庫。許多《大自然四季日夜奇遇記》的素材,都由他所提供。
4.小樹林曾設計不少實體教具,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方針?它們如何增進自然學習體驗?
小朋友在自然活動中都很想摸到、碰到一些東西,但我們不希望為了滿足這種感官需求,過度干擾環境,除非是生物主動靠近。很多動植物其實不適合被頻繁觸碰。譬如,化學物質很容易透過皮膚滲透至兩棲類體內。如果參加者噴了蚊怕水,再觸碰青蛙,就會對牠們造成傷害。所以我一直在想,有沒有方法既能讓小朋友有觸感體驗,又能保護生態?
因此,我們開始研發一些簡單但實用的教具。最早期的例子是「觸感紙」——用不同材質模擬葉片或樹皮的質地,讓小朋友透過仔細觸摸,去比較、形容,從而更敏銳地感受到植物之間的差異。例如,用膠手套模擬細軸蕘花那薄膜一般的葉,又用砂紙仿造錫葉藤粗糙的葉片。很多小朋友驚覺,「原來葉子不是全部一樣的!」
5.你們最初設計的《小樹林探索手記》是一本城市生態親子遊戲書,為甚麼選擇以城市生態作切入點?
我們認為,那些不太願意特地跑到郊外的人們,往往覺得大自然很遙遠、交通麻煩,或者前往郊野的準備工夫很多。相比之下,市區公園交通方便、設施完善,更容易讓家長願意「先試一下」。所以我們挑選了港九新界各一個公園,即城門谷公園、香港公園和佐敦谷公園,作為手記的場景。家長只要帶著孩子和小書,任何時間都能在公園展開一場小小的自然冒險,不需要生態導師在場。
當他們走到某棵樹前,小朋友可以透過樹牌確認品種,家長再到我們的網站播放錄音。一開網頁,就會聽到我們「為樹配音」,例如:「我叫蒲葵,你看看我的葉子裏會不會藏著蝙蝠?」這種有點卡通、帶故事感的方式,讓知識更容易被吸收。
6.《大自然四季日夜奇遇記》跟前作的定位有何不同?
這本是我在帶領導賞時,真正會用到的工具書,內容更全面。我們把香港常見的動物盡量收錄進去,並按照環境與月份分類,例如城市中的屋簷和石牆、水渠、農田、潮間帶等,讓讀者能從更多角度理解自然,而不只是看到相似的公園樹林。
這本書也加入了更多生態議題。例如在水渠那一章,我透過故事帶出引水道可能會困住動物的問題,讓小朋友在好奇「有甚麼生物會在人工渠道出現」的同時,也開始思考人類設施對生態的影響,這是前作比較少觸及的。
7.進行導賞時,你遇到最大的挑戰是甚麼?
我覺得導賞時最大的挑戰,是在知識的深度與講解的趣味之間取得平衡。很多生態概念其實相當複雜,例如無花果與榕小蜂的共生關係,如果照本宣科,參加者很快就會失去耐性。但如果只求講得風趣,又會容易簡化原本想傳遞的科學知識。
為了讓內容更易吸收,我會用比喻、講故事的方式,配合圖畫或小道具,讓抽象的生態概念變得具體。例如在入校工作坊中,我會帶同學玩以食物鏈為主題的桌遊,讓他們親身體驗「一個環節崩潰,整個系統就會跟著倒下」的過程。比起單向講解,這種互動方式更能讓學生理解生態系統的脆弱與重要性。與其講得深奧、使人卻步,我更著重讓參加者愉快地體驗自然。
8.你自己怎樣記錄考察時的所見所聞?
我和同事正共用一個資料庫。大家會把拍到的生物照片上載,按生物分類階層,即「科—屬—種」這樣細分。雖然同一物種可能在不同地點都能拍到,但照片往往會讓我們記起拍攝當下的環境與細節,因此這個資料庫既是影像庫,也是我的記憶庫。我們做圖鑑或教材時,也會從之挑選素材。
除了照片,我也會錄音,尤其是鳥鳴或一些意想不到的聲音,例如松鼠的叫聲。有時候聽到奇怪的聲音,一時困惑,也會先錄下來,之後再慢慢辨識。我也會把鳥類紀錄上載到 iNaturalist,方便整理觀察。
最近,我開始用 Google的My Map,把不同地點的樹種、曾經遇見的鳥類或其他生物標記在地圖上。這樣不但能幫助我回顧,也能讓其他導師在帶團時參考,知道哪些物種曾在哪些地方出現過,讓團隊的知識更趨完整。
9.你怎麼看目前人類與城市自然的關係?
我覺得現在很多人看城市中的自然,仍然停留在「裝飾品」的層次。樹木被當成點綴,花朵被當成可隨時更換的擺設,像盆栽一樣換來換去,忽略了植物本來應該長期扎根,與城市共同成長。另一方面,人們對自然的態度也充滿矛盾。既想看到更多小鳥,卻嫌棄鳥糞。奢望欣賞蝴蝶,卻不能接受牠們的幼蟲啃葉。
但一個健康的生態系統,本來就需要昆蟲、落葉、泥土這些「不完美」。例如市區公園常因為大量使用殺蟲劑,結果蝴蝶和鳥類數量亦隨之下降。我的同系師兄曾栢諾曾在19個九龍區公園進行蝴蝶普查,一共找到51種,即全港五分之一的蝴蝶物種!研究小組也提倡在市區公園設立「自然角」,讓部分植物不噴藥,留給昆蟲享用,並減少人為干擾,生態循環才能完整。
10.你跟自然的關係怎樣隨著時間改變?
即使完成了相關學位、投入自然教育的工作,我仍然覺得自然是一個「永遠學不完」的地方。就算走進同一片森林或同一個公園,總會有新的細節、新的聲音或新的發現,讓我覺得奇妙。
我也對自然多了感恩與欣賞。我不再只把自然當成知識的來源,而更像一個能讓我放鬆、讓我學習的對象。它讓我覺得舒服、踏實,也讓我願意保持好奇和謙卑。
後記
訪談那天,筆者與Melody並排坐在香港大學的本部大樓外的長椅上,一邊聊著彼此的工作,雙眼卻不時落在穿梭的飛鳥上,心癢難耐。一時興起,筆者便邀請Melody在附近逛逛,觀察校園內的生態。
「啞呀——」我們聽到頭頂傳來響亮的鳥叫,白色鳥身一閃而過,心中已有數。於是連忙舉起望遠鏡,對對焦,幾乎同時在遠處的樹上發現了一隻小葵花鳳頭鸚鵡。牠在暖陽中伸展著淡黃冠羽,左顧右盼,可愛極了。
與動物的不期而遇,往往只得數秒,一般人只管屏息驚歎。然而,不論是翅尾缺了一角的幻紫斑蛺蝶,還是於樹枝間一躍而過的赤腹松鼠,Melody都能瞬間捕捉牠們的特徵。她也跟筆者分享諸多觀察心得,譬如珠頸斑鳩把巢築得特別隨便,而長尾縫葉鶯喜歡睡在低矮的枝梢上。她又紀錄了去年第一次聽見噪鵑鳴叫的日子,方便逐年追蹤。
看著Melody介紹生物時,眼中閃閃發光的模樣,筆者體會到,自然導賞也許就像講述一個不知道登場角色會在何時、何處出現的故事,永遠新鮮而充滿悸動。而且,想與自然連結,不必遠行。小小的都市校園一隅,已藏著豐富的自然生態,等待我們去探索。
貼士
入門開眼的方法
可以從城市的常見留鳥著手,對初學者來說剛剛好。我會建議準備一副望遠鏡,它比相機更實用!相機很難拍到清晰的鳥照,反而容易令初學者挫敗。望遠鏡則能讓人立即看到細節,提升觀察的樂趣。
至於生境,我會提議從「食物鏈較完整」的市區公園開始。公園若種了多樣化的樹木、會開花的蜜源植物,便能吸引昆蟲與蝴蝶,鳥類也會跟著出現。有流動水源的公園尤其明顯,就像青衣公園、香港公園、城門谷公園、沙田公園等,這些地方的鳥況都很好。認識生態不需要追求「樣樣精通」,只要保持好奇、自發學習,就已很值得鼓勵了。
給新手行動者的建議
第一,規限導賞團人數和師生比例,並設立好觀賞自然的守則,避免原意想教育大家愛惜自然的活動,淪為破壞生態的行為。第二,提起參加者的興趣,比起讀畢所預備的資料更重要。多聆聽提問和耐心解答,因為我們的角色是引導大家欣賞,而非演說。第三,不斷增值自己,因為參加者所接收到的資訊,都視乎我們所能解答到多少。第四,如遇上不清楚的內容,都不必強行講解,而應該指導參加者尋找答案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