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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黃淑儀｜攝影：謝柏齊｜訪談日期：27/12/2025
黎諾維（Keith）背景
- 從幼稚園起，對魚類相關的題材包括分類、養殖、水族、文化故事、烹調、繪圖等有濃厚興趣
- 2019 年往國立台灣海洋大學修讀水產養殖學，再於當地深造魚類分類學碩士，2023 年畢業。回港後從事海洋教育
- 2023 年七月，Keith 出版《香港街市海魚圖鑑》
《香港街市海魚圖鑑》簡介
- 本書共分九章。首六章和第八章詳細介紹魚類的形態、測量、生態、繁殖、分類和選購注意等基本知識
- 第七章蒐集 300 餘種香港市售的海水魚類，逾 600 張彩色照片，呈現每一種魚的形態
- 除了提供每種魚的來源、分佈、生產季節、販售方式、售價範圍、常見程度及建議烹調方式等參考資料，亦從食用、魚業、養殖、文化等層面，帶引讀者深入了解各種魚類和相似物種
- 最後一章探討海洋資源的保護和魚類養殖，與讀者一起思考漁業如何得以永續發展
- 書末附「魚類香港俗名索引」與「魚類中文名稱索引」，方便讀者檢索
Let Us Go! 工作坊
- 主題｜認識及記錄海魚
- 日期｜2025 年 10 月 26 日
- 內容｜Let Us Go! You and I 學員到鴨脷洲街市識魚，聽 Keith 講述魚類批發市場、天光墟、街市的運作模式。後半場，Keith回顧著書的點滴，也談談香港獨有的食魚文化，以及漁業相關的環境議題。
- 與里山里海的關係｜都市人欲實踐里海生活，逛街市魚檔可能是其中一個最簡便的途徑。食魚教育包括「知魚、親魚、愛魚」，目標不僅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慾，更鼓勵我們關注魚類來源、養殖方法、文化習俗、對健康與生態的影響等，從而學習尊重和珍惜海洋。
訪談
1. 你為什麼那麼喜歡魚？
自小，我總覺得喜歡魚就是喜歡魚，這份吸引力似乎無法解釋。最深刻的記憶，是父母從金魚街帶回家的一缸波子魚。牠們圓鼓鼓的身形像一粒粒彈珠，也因此難以察覺是否懷孕。某天清晨，我還在讀幼稚園，醒來後竟看見水草間多了好幾條初生的小魚。那一刻，新生命出現的奇妙深深震撼了我，從此我便一頭栽進魚的世界，再也離不開。
長大後接觸更多學生，我才明白興趣並不是想有就有的事。回望這些年，我愈來愈覺得這份熱愛像是一種上帝的恩賜，讓我在很早的時候就找到真正讓我著迷的事物，也因此心存感恩。
2. 兒時，你主要從甚麼渠道滿足自己對於海洋的好奇心？日常接觸魚類的地方在哪裏？
小時候，學校並沒有如今常見的 STEM 課程，海洋知識在課本裡的篇幅少得可憐。我記得常識書裡只有一頁提到海洋生物，而且內容非常淺白，大概就是「Nemo（按：動畫電影《海底奇兵》主角）是鹹水魚，金魚是淡水魚」這類程度。
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我常到公共圖書館尋寶，在「休閒娛樂」一欄學習養魚技巧，在「自然科學」區吸收海洋生態知識，讀得津津有味。
從小學開始，家人會帶我去釣魚和逛街市。我至今仍記得，自己在西灣河碼頭釣起的第一條魚是雞泡魚，那份興奮至今難忘。媽媽也喜歡考我，放學後叫我打開雪櫃，看看買回來的魚件，猜猜那天買了甚麼魚。我常能從紋理、色澤和鱗片大小推敲出答案，讓她十分驚訝。到了高小，我甚至建立了一個網上部落格，把自己養魚、釣魚、吃魚的經歷分類記錄呢。
3. 懂事以來，你愛魚之餘，卻也食魚，怎樣理解自己跟魚的關係？
這種關係聽起來是有點矛盾的。我記得小學時因照顧不周，養死了一條羽毛刀，當時難過得哭了很久。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面對生命的逝去。成長期間，我也常常會把心事向自己養的魚傾訴。然而，直到高小以後，我才開始有意識地看待「吃魚」這件事，從懵懂地吃，到慢慢講究，逐步理解其中的知識與文化。
後來，我愈來愈覺得，與其把所有魚都視為朋友、試圖阻止別人吃魚，不如承認現實：即使我不吃，其他人仍會吃。既然如此，不如先掌握食魚的知識，再以「吃魚」作為切入點，把魚的故事、文化與價值帶進教育之中。這樣的方式，反而讓我找到與魚之間更踏實、也更能與他人分享的連結。
4. 撰寫《香港街市海魚圖鑑》有何契機？
中學畢業後，我順著自己的興趣，赴台灣修讀水產養殖，之後再鑽研魚類分類學。除了深造，我也在《天下雜誌》撰寫魚類專欄，累積了以文字講述魚類故事的經驗，亦因此被出版社注意。
當時，他們本想我撰寫「魚類新知」，例如介紹免疫系統或消化系統。但我的第一反應是，這些內容更像大學教授的課程，自問火候未到，難以勝任。不過，我心裏一直藏着一個寫書的大綱，便嘗試提出另一個方向，出版社也立即認同，《香港街市海魚圖鑑》因此得以誕生。
在台灣的六年多裡，我長期在基隆魚市場做田野調查，並參與編寫《崁仔頂魚市場》專刊，從歷史、文化、魚種到料理與商業運作，圖文並茂地記錄，十分完整。這段經驗讓我愈來愈確信，香港也需要一本記錄市售魚類與食魚文化的書。既然本地從未有人做過，我便希望把它寫出來，讓更多人看見屬於香港的魚與故事。
5. 香港街市是個學習海魚知識的好地方嗎？
街市是極佳的海洋教育場地。相比之下，批發市場因營運模式與開放時間的限制，對一般人並不友善。但街市卻完全不同，全港 200 多個街市分布在各區，走進任何一個，幾乎都能找到一檔魚，如此便利！這讓人能夠隨時接觸到各式海魚，也讓我從小在街市累積了大量觀察與學習的機會。
自小逛街市、求學期間又長時間在魚市場打滾，我花了很多時間與魚販聊天，從最初「踢到鐵板」、失禮捱罵，到後來他們願意主動留魚、送魚，甚至分享捕魚作業的細節。這些信任與情誼都是時間累積而成的。我常笑說，我和魚販之間的關係，是因為大家都鍾情魚腥味而「臭味相投」。
6. 你會推薦哪個街市作為觀察魚類的起點？
其實並沒有唯一答案，因為每個街市都有不同的特性。
像北河街街市，以「平」見稱。那些毗鄰熟食中心的街市，餐廳向魚販買完魚可以即時加工。顧客能吃到新鮮魚，這也是一種優勢。而若是想要接觸到真正的野生海魚，即日捕撈、即日販售的魚類，那麼西貢、大埔、香港仔等臨近海域的街市，就更能展現漁業的真實面貌。
不過，除了街市本身的特色，更重要的是你與社區的連結。很多人最熟悉的，往往是自己從小逛開的街市，那裏的魚販、環境、氛圍，都是建立信任的基礎。畢竟一般人未必清楚魚的來源、捕撈方式或時間，能否深入了解，往往取決於你和魚販之間的互信。
另外，視乎你的目標與需求。你是想接觸多元魚種、想理解漁業的真實運作，還是追求價格與便利？只要能在過程中建立信任，並把握機會去觀察、學習與對話，任何街市都可以成為海洋教育的起點。
7. 你強調過《圖鑑》「並非是一本偏重學術的書籍」，而是「紀錄魚類故事及文化的生活化書籍」。可以請你談談這個處於科學與文化之間的定位嗎？
若是典型的學術著作，內容往往充滿魚類生理構造的專有名詞。例如鰓耙、鰭條、側線的數目與形態，或同屬物種之間的親緣關係。這些資訊對一般讀者來說，既艱深又疏離。我並不想寫一本讓人望而卻步的書，也深知在不同脈絡下，需要切換溝通語言。
走到街市魚檔跟前，若我說「想要一條寬尾斜齒鯊」，誰會明白？在香港的街市，它的名字就是「竹鯊」。因此，《圖鑑》收錄300多種海魚，每一種都以香港常用的俗名作為主標題，再補充大陸、台灣的通用俗名，然後才是學名與英文名稱。我在一至兩頁的篇幅中，從生態、水族飼養、食用方式、販售情況到港台文化差異等多個角度，介紹一種魚，並配上自己拍攝的照片。
這種多面向的呈現，是希望讓市民能從日常的「食」出發，認識海魚。有了基本的理解，進一步思考海洋保育、食用安全等議題就自然得多。我常說，一個人對一條魚了解多少，就看他能否滔滔不絕地講述它的故事。只要想到有甚麼能讓讀者容易接收、認識那條魚更多，我都會盡量寫進去。
8. 著書時有甚麼挑戰？又有甚麼得著？
做《圖鑑》的過程艱巨，挑戰很多。例如稀有魚種昂貴且難覓，或者魚販「手起刀落」處理了魚，讓我未能拍照記錄。另一個讓我始料未及的狀況，是取材期間圍繞魚種俗名的爭辯。以「大眼雞」為例，明明有人把它當成「紅衫魚」，這在我看來並不合理。但若要再細分「紅衫魚」或「大眼雞」底下究竟有多少種、每一種應該叫甚麼名字，其實並沒有標準答案。就像人類的花名一樣，受見聞、族群與地域文化影響，同一種魚往往會衍生出不同稱呼。
也因為如此，我更意識到自己不可能知道過去魚販對每條魚的稱呼，知識永遠有討論與補充的空間。我希望這本書能搭起一座橋，讓大家有機會就與魚相關的議題展開交流。讓我欣慰的是，《圖鑑》出版後，聽說不少家庭傭工會與僱主翻閱，齊齊看圖討論買哪種魚、如何煮。我有位朋友的子女同樣愛魚，每日手持圖鑑看得入迷。
9. 香港人跟海洋、海魚的距離遠嗎？你認為中間有甚麼阻礙？
我不認為香港人與海洋完全疏離，事實上喜歡魚的人不少，但多半停留在「食材」層面的喜愛。
一般市民對怎樣挑魚、多少錢一兩，都相當有概念。以社交平台上的「香港街市魚類海鮮研究社」為例，成員超過 30 萬人，交流非常活躍。大家會分享買魚心得、上載照片介紹剛入手的魚、協助辨認魚種，甚至討論烹調方式。很多人其實默默吸收了大量街市與海魚的知識，只是未必會進一步思考永續食用等議題。
價格當然也是一大考量。當擺在眼前的是一條 80 多元與 30 多元的黃鱲鯧，即使知道較貴的一條「環境友善」或「碳足跡較低」，大部分人仍會選擇便宜的那條。
雖然部分食肆會標示「環保海鮮」或「可持續海鮮」，但若市民不了解標籤背後的意義，往往缺乏消費誘因，仍需配合教育推廣。與其要求大家在貴與便宜的黃鱲鯧之間掙扎，我更傾向提供另一個選項，例如虱目魚這類能「全魚利用」的魚，或其他屬於「食素換肉」的魚種。牠們既相宜又美味，同時對環境更友善。「雜食而偏素食」的本地金鼓便是我十分推薦的選擇。此外，我們也可以多食用生命週期短、位處食物鏈低層的小型魚類，如高產的沙甸魚。
10. 開始記錄海魚後，你跟魚類、海洋的關係有何變化？
我對魚與海洋的感情不再只是單純的喜歡，而是多了一份責任感。從前的我只是熱愛魚，但當我愈了解牠們、愈深入接觸這個領域，就愈覺得自己有義務為魚類、為整個產業做一些事。這些事未必能直接讓業界受惠，也不一定能讓人賣出更多魚，但若能在價值觀上帶來影響，或者傳播永續理念，我便覺得值得。
坦白說，我始終覺得自己懂得不多。接觸愈多業界人士，愈發現自己掌握的只是九牛一毛，仍有大量知識需要向大海、街市魚販、漁民學習。面對這麼多不同的持分者，我能做的就是盡力把自己那一部分做好，踏實地把所知所見記錄下來，繼續努力。
後記
訪問中，Keith仔細憶述，小時候無意中發現他養的那群波子魚產下小魚，節錄如下：
「如果你上網搜尋『波子魚』，會看到牠們的肚子很大。這是牠們的生理構造，所以你不會懷疑牠們或許懷孕了。有個星期天早上，我早早起床，準備回教會。當然，下床後第一時間也是去看我養的魚。雖然當時我就讀幼稚園，但對整個畫面非常深刻——室內沒有開燈，我把魚缸置於窗台。當陽光照進來時，我看見水草間游著一群初生的魚兒。哇，有生命在我面前誕生！真的很奇妙，很震驚！」
那時候，Keith還沒想到跟魚類的緣份這樣深，沒有想過自己會深造魚的學問，並以海洋教育為業。回溯最初被魚打動的時刻，他說，「原來這個是我人生的起點。」
很早就沉迷魚類的 Keith，難以在小學常識科的學習中找到滿足，亦未能在圖書館找到介紹本地街市魚類的書籍閱讀。長大後，他自己執筆，實現了昔日的願望，更讓著作成為許多人進入魚類世界的入口。
就像 Keith 在《香港街市海魚圖鑑》中自序笑稱，「如果魚類滅絕了，我不止失業了，也失去人生的樂趣」。
愛魚、養魚、釣魚、食魚、研究魚的 Keith，今後仍會繼續講述香港街市海魚的故事。
貼士
入門開眼的方法
要先熟悉市場的規矩。我以前常去的基隆嵌仔頂魚市場是一個多雨的地方，魚市場賣的魚是海水魚，雨滴卻是淡水。魚販最怕魚身沾太多淡水，因為肉質會失去彈性，眼睛也容易變白，影響賣相。所以，在市場裏，最好不要隨便撐傘，或把水滴到別人的魚攤上。這是基本的禮貌。
這在香港的街市也一樣，你要不是買魚，就不要亂摸亂按。若想更深入了解，可以主動和攤販聊聊他們的背景，例如他們的船是怎麼作業、在哪些海域捕魚，透過聊天建立關係。
給新手行動者的建議
首先，能夠找到「海洋教育」這樣的方向，本身就是一種幸運。因為很多人甚至還在尋找人生的定位。既然你已經確定了這份熱情，就不要讓恐懼阻礙你。
儘管香港不是以海洋經濟為主導的城市，但我們並不缺乏與海洋相關的工作與機會。政府部門、水族館、教育工作坊、甚至一些私營企業，都有可能需要具備海洋知識的人才。換言之，這條路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狹窄。當然，生計是必須考慮的，但不要因為擔心未來的不確定，就忘記了自己最初的熱情與初心。
第二個建議是要多加接觸、累積經驗。香港其實算是幸運的地方，因為我們能夠接觸魚類的機會非常多。例如金魚街，就有各地的觀賞魚匯聚。街市的近年環境也改善了不少，行起來舒適乾淨，甚至有冷氣設備。這些場域都讓人更容易親近魚類，觀察牠們的特性，並且從中增廣見聞。
除了觀察，更重要的是要落手去做，累積實戰經驗。當你願意走進街市和魚市場、走進社群，與魚販、業界人士交流，甚至只是閒聊，都可能獲得寶貴的知識。只要你能展現自己的專業，讓對方覺得你們「啱嘴形」，就能問到更多細節，理解背後的運作。這些經驗會讓你不只是停留在書本或研究層面，而是真正踏實地接觸到產業。
